柏庄黄昏之望岳六

望岳(短篇小说)

——《柏庄黄昏》系列之三

洪放

这三年多来,他第一次醒在了奶奶前头。他起床的时候,天边那颗大星还在。伊洛山静静地沐浴在星辉之下,那块巨石从奶奶家的方向也能看见,此刻,正在星光下漆黑地沉默着。他走到堂屋,在老式的太师椅上坐了会,有些冰凉。他正要起身,奶奶走出了房门。或许人一老了,走路就轻,奶奶走路几乎没有声息,幽灵似的,矮小的飘着。她飘着他面前,问:“怎么起这么早呢?”接着又一个人低语般道:“快过年了,这村子里怎就一点气味也闻不着呢?”她是说过年的气味,早年的打切糖、炸元宵、做米粑的气味,还有爆竹、灯笼和糯米酒的气味……

奶奶开始淘米煮稀饭,他站在边上看着。奶奶就像山上巨石旁的那棵老树,实在是老得不成样子了。奶奶边淘米边说:“今年又是咱们两个人过年了。这年过得像逃难似的。”

他低着头。

奶奶又说:“过两天你放假了,我们一道上街去办点年货。总得也办点吧?虽然就两个人。星星,你说办些什么好?”

“随便。”

“怎么能随便呢?到时都依你。”

他走出门,迎面就撞见腊月的寒雾,往他脖颈里钻。他缩了头,转过屋角,他看到柏庄真正早起的那人,依然穿着白褂子,背着药箱子,匆匆地,从九月嫂子家里出来。见到他,那人说:“早呢。星星。这不,九月家的孩子病了,刚看着。”

他没理会。

那人问:“过年你爸妈回来吧?”

他还是没理会。

那人收回僵硬的笑容,说:“这孩子怎么了?傻了?”

“你才傻了,你女儿才傻了!”他大声道。

这声音引来了奶奶,奶奶出来问:“跟谁骂呢?”

那人招呼说:“二奶奶早!”

“呸!”奶奶说:“又偷谁家的腥了?别脏了我门前的地。”

那人一转身,往河岸上去了。

他却想哭。奶奶说:“回家吧,别理那野狗。”

吃了早饭,他特地从柜子里将李老师送他的书都带上,到了学校,第一堂下课,他就将书送到了学校那个只有半间屋大的图书室。图书室里没人,几本残破的书胡乱地摆放着。他将它们理了理,又将李老师送的书放到最显眼的位置。回到教室,他将《小王子》拿出来,还给同位的柏胡儿。这本书他真的喜爱,硬是看完了。看得他有些想入非非。甚至,他曾在巨石上,像朗诵《望岳》一样,朗诵过其中的一段。他喜欢,但是,再喜欢也是不能带走的。柏胡儿问他看完了?他点点头,说:看完了,谢谢。柏胡儿说我都好几年没听过你说谢谢了,真不得了。他笑笑,说是得谢谢,真的得谢谢。

上午是语文、体育和数学。他都一堂不拉地上完了,而且上得认真。语文课上,他还起来念了《写给爸爸和妈妈的一封信》的作文,同学们都鼓掌,说写得好。但是他明白那里面一大半都是假的。他写爸爸妈妈为了生活,只好在北京不回来。其实哪是呢?他不能写,不想写,也不愿意写。数学课上他更是主动发言,还到黑板前做了道例题。他把那次上到黑板前当作是一次告别了,他做完题目回望了一下教室。这些来自伊洛河沿岸各个山头的孩子们,大部分都同他相处了六年了。有几个孩子,他还真的打心眼的喜欢,包括班上都说是他最铁哥们的江大树,和那个经常看着他脸红的吴晴晴。他觉得他有些愧对他们,特别是江大树。既是铁哥们,那个想法是应该告诉他的。可是他没有。他只是像吃一颗糖般,一个人吞着,一个人嚼着,一个人承受着。

中午放学时,他将自己的钢笔送给了江大树。江大树说:“你不用了?”

“不用了。”接着他就改口道:“我爸爸给我买新的了。”

“啊!”江大树笑着,营养不良的脸上,笑出了青、白、黑三种颜色的花朵。

他又去找吴晴晴。吴晴晴已经回家了。他将他在电话里求爸爸寄回来的《北京风光》的卡片,放到吴晴晴的书本里。做完这些,他出了教室,在操场上走了一圈。然后到校门口,念着“柏庄小学”的名字,念了两遍,停了会,又念了一遍,才慢慢地回家。他觉得总可以放下一些了,走到半路上,他又回头望望念了六年书的柏庄小学。小学很旧很老地蜷缩在路边上,就像村里头那条老得全身都是斑秃的老狗。那条狗只有奶奶每回总给些吃的,奶奶说:狗老了,人也会老的。那狗吃饱了就窝在伊洛河的河岸上,有月亮的夜晚,也对着月亮叫几声,如同狼。

-5桐城

安徽桐城市委宣传部:洪放,中国作协会员,曾发表有中短篇小说若干,曾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、安徽小说大赛金奖、鲁彦周文学奖入围奖等。

邮编:邮箱:ahtchf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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