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梨花院落溶溶月,柳絮池塘淡淡风。”品读着晏殊的诗,眼前浮现出儿时家门前的一排排梨树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,大多数村民还在为温饱问题而发愁,对于农村孩子来说,零食与水果简直是奢望,村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家有一两棵果树,而我家却有十几棵梨树、三棵桃树、一棵杏树、一棵枣树,堪称一个小型果园。从初夏的杏子一直吃到秋天的枣子,我们因此成为村里孩子们羡慕的对象,这一切都因了勤劳精明的父亲。
他犁田打耙、破篾编筐、织网捕鱼、砌墙垒砖,样样精通。紧张的劳作之余,他常常将山头、田畈看到的棠梨树苗挖回来栽种在家门前的水塘边、沟渠旁,待到这些小树长至杯口粗,便于春季梨树发青之前,折来精挑细选的梨枝嫁接到棠梨树上。父亲虽然没进过学堂,但极其聪敏,好多东西都是无师自通,也许这就是“实践出真知”吧。经他手嫁接的果树没有不成活的,很快我家门前的果树便蔚然成林。
“人勤春来早”。每年春季,先是淡粉的杏花开了,接着粉红的桃花也来报到了,梨花当然不甘示弱,也赶着趟儿地来了,一时间,粉的、粉红的、白的花儿,争相吐蕊、争奇斗艳。成群的蜂儿、蝶儿寻着花香赶过来,在花丛间翩翩起舞,在花蕊中忙进忙出,“嗡嗡”地诉说着爱的絮语,与花儿进行着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,来一次缠绵悱恻的蜜吻。“花大姐,花大姐(蝴蝶的别称)”。我们这些不谙世事的孩子常常不知深浅地在花丛中钻来钻去,打破这宁静而温馨的恋爱氛围,甚至让一场如火如荼的恋爱戛然而止。
当花儿开至荼蘼,若是来一阵大风,便会有花瓣雨飘落,你若置身其中,便是那降落人间的花仙子了,头发上、衣服上尽是粉的白的花瓣。随着时令的推进,花儿与蜂儿的恋爱终于有了结晶,一个个小生命好奇地探出它的绿脑袋,青涩而懵懂地打量着世间的一切,接受着阳光雨露的滋润。
这时枣花才羞答答地登场,它不与杏花、桃花、梨花争宠,胆怯地躲在枣叶丛中,独享着蜂儿的专宠。在那个繁花似锦的果园里,我们忘记了衣服上的补丁,落英缤纷中,我们觉得自己就是临风起舞的仙子,衣袂飘飞,身轻如燕。我们就这样痴痴地浮想联翩,乐而忘返。父亲的果园在那个艰难的时代,为我们营造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,唤醒了我们因贫穷而对美麻木了的神经。
麦儿熟,杏儿黄。往往不待杏儿成熟,馋嘴的我们便天天在树下转悠,凡是站在地上伸手能够得着的杏儿都成了我们的腹中之物。青青的杏子一口咬下去,酸得你直皱眉、闭眼、摇头,泪汪汪的,牙齿都快掉下来了,用家乡的话说“酸得滴尿”,但没有谁舍得扔掉,仍闭着眼睛津津有味地吃下去。如今,一提起杏子,口中的唾液就大量分泌。熟透的杏子颜色金黄,咬一口,甜中微酸、绵软生津,胃口大开,由不得你想多吃几个。
吃完了杏子,桃子也成熟了,它是从顶端开始泛红,逐渐向蒂部延伸,宛如爱俏的姑娘搽了口红仍觉不过瘾,又在两腮洇润了胭脂,躲在桃叶丛中,真个是犹抱琵琶半遮面,那种欲语还休、羞羞答答的样子,由不得你不喜欢。摘下一个,来不及洗,只在衣服上擦一擦,便迫不及待地和它来一个深吻,一口咬下去,脆脆的、甜中带香。家中的桃树、杏树因数量有限,果实是不卖的,除了管我们饱口福外,还常常送些给左邻右舍,让他们也尝尝鲜。
最让人称羡的便是我家的梨树了,不仅数目多,品种也不少。有早稻梨(割早稻的时候成熟)、沙梨(和早稻梨同时成熟,长相个头相似,皮是咖啡色的)、葫芦梨,形似葫芦,这种梨个头较大,未成熟时酸酸的,成熟后甜中带酸,皮色似葫芦皮,熟透后稍泛红,成熟期较早稻梨稍晚。晚稻梨,又称木梨,在所有梨子都下市后,它才成熟,味及形都似早稻梨,只是核较大,皮较青较厚。
父亲还曾在一棵树上嫁接了几种口味的梨子。这么多的梨子,尽着我们吃。双抢时,每天摘一些梨子带到田边,渴了吃几个梨子,既防暑解渴又饱肚充饥;晚上乘凉时大家都喜欢搬张竹床在梨树下,乘着凉,聊着天,一伸手就摘个梨子吃起来。
父亲的梨树因傍水而种,日照充足,格外地肯结果,成熟的梨子个头都很大,黄澄澄的,树枝常被压得低垂着。父亲便用树棍支撑着那一个个不堪重负的梨树枝,生怕被压折了。这些梨子不仅品相好,口感也好,皮薄核小,肉嫩且细腻甘甜多汁,人人都喜欢吃,父亲也从不吝啬他的梨子,经常摘与别人品尝。
犹记得每年夏季刮台风时,梨树像背负重荷的壮汉,尽管自身岿然不动,但树枝随狂风乱舞,梨子便簌簌掉落,有些梨树枝不堪重负被吹折了,这时我们便会提着竹箩冲进风雨中捡拾掉落在地的梨子。损失自是不小,但我们可以放开肚子饱食一顿,一个个吃得肚子滚瓜溜圆,惬意地打着饱嗝。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,梨子之于我们便是人间的珍果,甘甜的果汁洇润在齿颊间,带来的幸福与满足感难以形容。
双抢一结束,父亲就开始着手卖梨子。一般头天下午开始摘梨子,这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刻,扛梯子的、搬凳子的、拿箩筐的、拿竹叉的(竹棍的一端用刀子劈开一道口子),矮的地方站在地上就摘了,高些的地方站在凳子上摘,更高的地方需借助梯子爬上树去摘,站在树上也够不着的便借助竹叉了,像瞄准靶子一样,将竹叉的开口对准梨柄不偏不斜地叉进去,夹住了,用力将竹叉往前一送,或者将竹叉往一个方向转动,梨柄便脱离了梨树,乖乖地成了筐中之物。也有失手的,便会“啪”的一声摔得粉碎,梨汁便洇湿了地面。
摘下的梨子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放进箩筐,像宝贝似的生怕磕着碰着,一株梨树一般都要摘个几百斤梨子。每当摘梨子时,左邻右舍的孩子们便也跑过来凑热闹,结果,自然是每家拎回一箩筐,喜得他们像过节似的。
头天傍晚摘好梨子装进箩筐,第二天早上挑到离家五六里地的小镇去卖,每次或多或少的总能换回一些钱补贴家用,我们姐弟几个的学费也都指望着它。有时价钱卖得高,父亲还会拿出一点钱买几根油条或烧饼带回家让我们解馋。实在卖不出去,父亲便半卖半送,或者干脆送给熟人,是不会带回家的,用父亲的话说:“就当少结了些果。”
我曾问过父亲,为什么不多栽些桃树、杏树?父亲告诉我,梨树易成活,挂果快,经济效益立竿见影,且树龄长,而桃树树龄短,且桃子易腐烂不易保存;杏树栽下去,没个三五年是不会结果的。原来父亲是有他自己的小九九的。确实,那些年,梨树不仅饱了我们的口福,还在经济上帮了我们家的大忙,尤其是遇到灾荒年成。
记得八十年代初期,连续两年破圩,早稻颗粒无收,家中的日子捉襟见肘,父亲除了下河捕鱼维持生计外,就将希望寄托在他的那些梨树上。那时的梨树正当盛年,果实结得特别多。父亲考虑到家乡的小镇销量太小,梨子卖不上价钱,包车去县城路费太贵划不来,适逢菜籽湖有机帆船往来枞阳县城,水路费用相对便宜,于是父亲联系好船主,摘了一千多斤梨子,带上我和二姐,去枞阳县城卖梨。
那是我和二姐第一次出远门。父亲在菜场附近寻了个空地摆上梨子,让我和二姐守摊子。因二姐没有上过学,便让我帮二姐算账收钱(那时我正在上小学),他自己在别的地方另外设个摊子。街上人来人往,我感觉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我,脸上火辣辣地,抬不起头,而比我大几岁的二姐就老练多了,有人走近,还会吆喝一声:“买梨子哟,又大又甜的梨子。”虽然没上过学,反应却比我快得多,一边称梨子一边快速进行着心算,往往梨子称好价钱也报出来了。根本不需要我费神,我在边上顶多是个陪衬。
那次枞阳之行,收获无疑是丰厚的,不仅梨子销路好,卖了个好价钱,解了家中的燃眉之急,最主要的是让我这个生在农村的小女孩开了眼界,长了见识,从此下定决心,好好读书,过上城里人的悠闲生活。没想到父亲的无意之举,却暗合了今天带孩子旅行开拓眼界的时髦。
那次经历也让我体会到生意人的不容易,不仅要吃得苦还要舍得脸,我是做不了的。此后,又有几次去枞阳卖梨子,每次都能让家中拮据的经济状况得以缓解。在那个上学几乎是男孩子专利的年代,因了卖梨子的收入,我和大姐得以上学,并成为当时生产队学历最高的女孩,我还成了队里第一个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的女孩,着实引来了不少人的羡艳。
随着时代和经济的发展,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时令水果充斥了市场,吃水果已不再是一件奢侈的事。父亲的梨子在生长过程中不加套袋,风吹日晒使得表皮看起来比较粗糙,如同土里土气的乡野丫头,已很难吸引人们的视线,勾起人们的食欲。再加上父亲年事已高,没有精力去侍弄他的果园,就此,父亲的果园淡出了人们的视野。
但我仍常常忆起那繁花盛开,硕果累累的果园,它是儿时灰暗的记忆中代表了美丽、甜蜜、富庶的一抹亮色,在那个艰苦的年代带给了我们希望和信心。小小的果园,更体现了一个父亲对家庭高度的责任感和对子女满满的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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