儿时的春节,年味十足,充满了幸福和欢乐。值得回忆的年味有很多,它们精彩纷呈,各有特色。在我的心中,写春联,则是年味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在我的老家,小年过后,便开始写春联了,家家户户买来了红艳艳的红纸,有的自家动手,有的叫别人代笔。我那时很羡慕会写春联的人,那可是有文化的“秀才”,我的邻居张老师便是这样有学问的人。印象中张老师身材瘦高,精神矍铄,很符合我心目中一袭长衫,满口文言的先生形象。我尊称他为“先生”。先生儒雅,国学基础深厚,是写春联的高手,不仅毛笔字写得工整、饱满、大气,而且写春联从来不照搬现成的对联,很少写人云亦云的内容。他现场发挥,引经据典,灵活变通,写出的春联很符合每家的家景。甚至能巧妙地在春联中嵌入主人家的人名,可以说是量身定制,别具特色,很受乡亲们的欢迎。
大年的前三天,是先生最忙的时候。而我最高兴的事就是帮先生裁红纸,递红纸,再把写好的春联铺在地上晾干,忙得不亦乐乎,一点也不觉得累。看先生写春联是莫大的享受。
写春联是件很神圣的事情。每年开始写春联的时候,先生便把地打扫干净,将八仙桌搬到堂屋中间,仔细地擦拭干净,铺上报纸后抹平整,再在桌子的右上角放上一个碗,把墨汁倒进里面,顿时一股墨香味便弥漫开来,令人陶醉。然后他把“大狼毫”“小白云”,一大一小的两支毛笔放进墨汁中浸润,等到笔头完全软化便开始蘸墨在碗口反复地掭,直到笔尖又圆又尖,墨汁浓淡相宜才开始提笔。先生写第一个字极慢,极谨慎。往往准备挥毫,又轻轻落下,在报纸上比划一番。又提笔,复放下,在报纸上又写上一遍,如此重复数次,看得我好生着急,“难道写一个字就这么难吗”?直到以后我自己写春联时才明白了先生的良苦。原来这是在调整和酝酿情绪,蓄积气势。只有心平气和,才能气贯长虹。
终于,一个“春”字在先生的笔下闪亮登场,只见先生挥毫泼墨,一气呵成,如有神助,和先前的踟蹰判若两人。
“春回大地风光好”
“福满人间喜事多”
一副传统而又吉庆的春联拉开了写春联的序幕。先生每年的第一副春联必写此篇。就像春晚的开场舞一样,不管每年的节目如何变化,热闹而又喜庆的开场舞是必不可少的。接着先生且吟且写,渐入佳境。不一会儿,地上,桌子上,凳子上,床上都铺满了红彤彤的春联,屋子里满是沁人的墨香。我把墨迹已干的春联按上下联的顺序折好,有些墨迹未干的字用干净的软抹布把墨迹吸干,再收好。然后一家一家的送,感觉自己就是春的使者,是最快乐的人。有时送春联时,碰到了哪家在炒瓜子,或者炸圆子,必让我捎上一点吃的。我也乐得屁颠屁颠的,虽然一天下来手上和脸上是红一块,黑一块,但丝毫没有影响到我第二天再到先生家做小助手的激情。那种快乐的滋味,已经成为了记忆中不可替代的年味。
后来先生年岁已高,身体欠佳,举笔手都发抖,写春联已是力不从心了。可能是因为我在先生身边耳濡目染甚多,对毛笔字也有浓厚的兴趣,村子里写春联的任务便落到了我的身上。
记得第一次写春联是在年,我读高一的那年寒假。面对着桌子上红纸,我既兴奋又紧张,不知如何下笔。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偷偷地练习良久。尽管如此,第一副对联还是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作废了。“要放松,不要慌,就像平时写毛笔字一样,相信你会写好的。”想起先生的教诲,我学会了慢慢地调整情绪,渐渐地也便挥洒自如了。我写春联深受先生的影响,在内容上推陈出新,各不相同,很有时代气息,获得了乡亲们的一致好评,先生也很是欣慰。写春联,成为了我对过年最大的期待。每当春节将至,提笔写春联时,那种“手提狼毫喜洋洋”的愉悦之情溢于言表,让人身心舒畅,得意扬扬。
“国策生辉,农家年年乐好景”
“春风化雨,杨柳岁岁吐新枝”
那时,农村的生活条件已是蒸蒸日上,一年更比一年强。我把写好的春联送到乡亲们的家中,他们总会很客气地送来一些鸡蛋,还有糖果糕点,以表感谢之情。有时盛情难却,只好收下。礼虽不重,但却表达了对读书人的尊重和浓浓的乡情,让人倍觉温暖。年,也因这翰墨飘香的春联而变得更有气质和味道。
每到正月拜年的时候,我总喜欢看看家家户户的春联,有的春联字体虽不美观,对仗也不工整。但这些都不重要,那种墨香,或浓或淡,在你我的心底,渲染了年的味道。
如今,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物质水平的提高,农村里写春联的已越来越少了,大家都习惯了在街上买现成的春联。虽然印刷的春联纸张精美,字体规范,但千篇一律,鲜有新意,更重要的是少了墨香。我也有多年没有写春联了,有时也想自己动笔写春联,只是再也难以买到以前那样厚实的红纸了,只好悻悻作罢。贴春联时,再也没有了“千门万户瞳瞳日,总把旧桃换新符”的期盼和欣喜。
都说现在的年味越来越淡,或许是因为许多传统的风俗和文化已经离我们渐行渐远了。在“年味”的演变过程中,传统和现代发生着碰撞,继承和创新出现了磨合,随着岁月的流逝,每个人对年味的感受都不尽相同,总有一种味道温暖着我们的记忆。我心中最美的年味,还是如我的先生张老师所说的那样——“年味,就是春联上的墨香”。
注:图片来源于网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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